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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么是“发展中国家”?

来源:瞭望智库 | 作者: 陶短房 | 时间:2019-08-08 | 责编:李晓曼

       陶短房 旅加学者

当地时间7月26日,素来善变的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又开始拿WTO和“发展中国家”开怼:他在写给美国贸易谈判代表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的备忘录中,指示后者向WTO施压,希望剥夺中国发展中国家地位。

特朗普称“美国从未接受过中国对自己发展中国家地位的主张,且当前中国几乎所有经济指标都足以推翻这一主张”。他还在备忘录发布后的一则推文中指责WTO“破产”,甚至给予莱特希泽90天时间以确定此事是否获得“实质性进展”,否则“美国有可能单方面采取行动”。

除了中国,他还特别点名指责文莱、科威特、卡塔尔、新加坡和阿联酋等“十大最富裕经济体中的七个”仍然混迹在发展中国家(地区)行列,而G20成员国中的墨西哥、韩国和土耳其“也不应被视作发展中国家”。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什么是“发展中国家”?

正如许多分析家所言,此番特朗普并非仅仅针对中国、而是瞄准WTO整个“发展中国家”理念和框架开火。

特朗普在抨击中抱怨WTO对发展中国家的照顾“损害了全球贸易体制”,因此“迫切需要改革”。他此前曾多次威胁WTO“你不改革我就退出”,试图逼迫WTO取消各国实施的补贴,以及发展中国家的保护政策。

他还特别不满意包括中国在内的许多国家获得发展中国家地位,认为“美国吃亏”,此次备忘录中他用前所未有的语气敦促莱特希泽“利用一切手段确保改变”。他要求莱特希泽尽量在60天内“实现进展”,如果90天内还没有“获得突破”,美国“将不再视某些国家为发展中国家,并且不支持他们加入经合组织”。

“发展中国家概念”版本太多

实际上“发展中国家”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各家均认可的概念。

按照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清单》(list of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发展中国家”(Developing Countries)是发展程度介乎“发达国家”(developed countries)和“不发达国家”(less economically developed countries)间的国家,其共同特点是工业化程度和人类发展指数介于发达国家和不发达国家之间。此外,在评估包括生活水准、国内生产总值(GDP)、人均收入在内的因素时,发展中国家应具备高增长的潜力。但发展中国家相比发达国家,存在一些待提高的特质,如难以获得安全卫生的水源,在卫生、污染、传染病、消除贫困、教育和识字水平、政府腐败、妇女权益保护、能源安全等方面也有待提高的空间,共有136个国家和地区被列入这份清单中的“发展中国家(地区)”范畴。

而按照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年度人类发展报告》(HDR),所有达不到发达国家标准的国家和地区,都可被列入“发展中国家(地区)”(LMIC),由于这一概念范畴实在包含太广,又被细分为“新兴工业化国家”(NIC)、“新兴市场国家”(emerging market)、“边际市场国家”(frontier market)和“最不发达国家”(LDCs)等不同等级。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世界展望数据库”(World Economic Outlook Database),截止到2018年10月,全球共有发展中国家(地区)154个,曾经是发展中国家(地区)但截止到2015年已“摘帽”的有13个。此外,在154个发展中国家(地区)中,“新兴工业化国家”(巴西、中国、印度、印尼、马来西亚、墨西哥、菲律宾、南非、泰国、土耳其)和“金砖国家”(巴西、印度、俄罗斯、中国、南非)被单列,视作“尚未全面达到发达国家标准但远远超过发展中国家平均水平的国家”,由于“新兴工业化国家”和“金砖国家”高度重合,因此实际上两者相加只有11个国家。

而WTO则混用了上述各版本的“发展中国家概念”,像在上述两个版本中分别被纳入发达国家的中东产油国、新加坡、智利、马来西亚、韩国、文莱,以及部分东欧国家,在WTO框架内都被视作“发展中国家”,此外,因为并非IMF成员国而未被IMF和世界银行视作“发展中国家”的古巴、朝鲜等国,在WTO范畴内也被视作“发展中国家”。

值得一提的是,不论在上述任何国际组织、报告的“发展中国家”版本中,中华人民共和国都被明确列入“发展中国家”范畴,区别仅表现为是否在“发展中国家”范畴内再被单独划为“新兴工业化国家”或“主要发展中国家”而已。

是否“发展中”倒是有章可循

美国知名金融投资网站(INVESTOPEDIA)和加拿大蒙特利尔银行(BMO)日前提出一套得到普遍认同的发达国家“准入指标”。

首先,人均GDP总值至少达到12000美元(如果是人口小国则应相应提高至人均25000万美元,为公平起见可按购买力平价(PPP)计算。

其次,人类发展指数(HDI)不低于0.80,要知道老牌发达国家HDI指数普遍在0.85甚至0.90以上。

第三,高度工业化;高于70甚至达到80岁的人均寿命,远低于千分之十的活产婴儿死亡率;较高的女性就业和女性担任高级职务比例;享有远高于全球平均水平的能耗和能源消耗品种;拥有较高的个人负债水平。

按照这些“准入指标”,一些自称“发展中国家”的国家、地区实际上是发达国家(地区),而另一些则正好相反。

比如至今被许多国际组织称作“发展中国家”的智利,其人均GDP2016年已达到22145美元,预期寿命75岁,婴儿死亡率千分之七,人类发展指数0.82,工业化程度、妇女就业率和教育普及程度等均达到较高水准,因此实际上已可被认定为“发达国家”;

至今仍自称“发展中国家”的韩国,2016年人均GDP达34549美元,预期寿命81岁,婴儿死亡率千分之三,人类发展指数0.89,其它各项指标也基本“达标”,因此IMF已经将韩国纳入“发达国家”行列。

而俄罗斯、墨西哥、卡塔尔、马来西亚、巴西、阿根廷、以色列等国,分别被一些组织、国家或其自己认定为“发达国家”,但按照上述“准入指标”却都是不合格的。

俄罗斯最大的问题是“反工业化”,从一个工业化国家蜕变为严重依赖资源出口的国家,尽管人均GDP仍高达24451美元,婴儿死亡率(千分之八)和预期寿命(71岁)等也勉强合格,但HDI却从苏联解体之初的0.79一路下滑到0.71,且由于技术创新能力低下,这一趋势短期内很难扭转。

墨西哥在美国怂恿下加入了发达国家俱乐部——经合组织(OECD),且人均GDP在人口基数不低的情况下达到17276美元,预期寿命76岁。但婴儿死亡率达千分之十一,且国内存在严重的贫困、贫富分化和基础设施不足等问题,HDI仅有0.76,离“发达国家”显然还差着一截;

卡塔尔人均GDP达到了令绝大多数发达国家都瞠目结舌的143788美元,且HDI也高达0.85。但这个弹丸小国教育资源严重匮乏,妇女就业、受教育率低下,工业化程度不高,资源分配严重不平等,这些都制约人们将其划入“发达国家”行列;

马来西亚人均GDP9766美元,HDI0.78,且经济波动性很大,暂时只能被纳入“新兴工业化国家”范畴;

巴西不仅存在贫富严重不均、国内工业化发展高度不平衡等问题,其人均GDP仅有8651美元,远低于12000美元的“底线”,仅此一点就足以让它毫无争议地出局;

阿根廷曾经是一个发达国家,经过几次折腾后尽管人均GDP指标仍勉强达标,但婴儿死亡率已回升至千分之十二,且国内存在大面积缺乏清洁水、健康食品和足够医疗卫生服务的贫困地区;

以色列长期以来都被列入发达国家,但2016年联合国有关机构指出,以色列存在严重的“不同族群人口发展机会不平等”问题,按照最新调整的参数,以色列HDI从0.87下跌至0.78,令其“工业化国家”的成色大受动摇。许多分析家指出,以色列并非所有国民都享有相同的教育、医疗、收入和就业机会,且不同族群待遇悬殊——这绝非一个发达国家所应展现的社会面貌。

那么中国呢?

中国GDP总量高居世界第二,总能耗跃居视界第一,预期寿命(75岁)和婴儿死亡率(千分之九)都已提高到令人刮目相看的地步,但人均GDP(2016年9844美元)仍是个硬伤,仍有绝对数量庞大的贫困人口、技术创新水平仍待进一步提高等,也让中国暂时只能稳居发展中国家行列。

此外,尽管有了长足的进步,中国的HDI值也仅有0.72,不但远低于欧美主要工业化国家(如美国0.920,日本0.903,法国0.897,英国0.909,德国0.926,以上均2016年数值),甚至也低于许多发展中国家(墨西哥0.76,土耳其0.76,卡塔尔0.85,马来西亚0.78)。

尽管HDI参数、标准的合理性长期以来存在争议,但也足以从一个侧面折射出,中国作为一个人口多、底子薄的发展中大国,在发展进程中势必遇到比其它国家更多的波折和困难,目前已取得的成就固然可喜,但远不足以“发达国家”、“工业化国家”自居,更离某些国人所臆想的“全球数一数二富强国家”,有着极大的距离。

也就是说,中国不论从任何标准衡量,都仍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这个概念并非中国“自称”以“图谋在WTO框架中占便宜”,而是得到各大国际组织和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公认的。美国在WTO框架下要求把中国“变成发达国家”的要求,是蛮横无理的。

美国还要搞出多少“城下之盟”?

实际上不但特朗普,自其前任奥巴马(Balack Obama)时代以来,美国就软硬兼施、绞尽脑汁,试图逼迫中国在WTO等一系列国际经贸框架中,承认自己是“发达国家”、“工业化国家”,甚至一度用“保送进G8”、“帮助入OECD”等看似诱人的条件相吸引。

美国为何急于让中国变成发达国家?

正如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高级研究员鲍恩(Chad P. Bown)等所指出的,美国、尤其特朗普希望通过将中国等新兴国家变成“发达国家”,促使其早日被剥夺WTO框架赋予发展中国家的一系列保护政策,包括市场开放缓冲期、对弱势产业的保护、对补贴和关税的特殊照顾等,甚至最终通过各种高压手段,促使WTO从根本上放弃“发展中国家”这一在其看来对美国“不利”的划定原则。

事实上,被美国控制最甚的世界银行早在2016年《世界发展指标报告》(WDI)中,就取消了“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概念,而是按人均GDP分为低收入(Low income countries)、中低收入(Lower middle income countries)、中高收入(Upper middle income countries)和高收入(High income countries),按照这一标准,中国就变成了“中高收入国家”。

但这一划分法因无法全面、综合衡量一个国家、地区的综合发展程度,会造成文莱、卡塔尔比英、法、德还“发达”的错觉,因此广受争议,并未得到普遍认同。

今年稍早,特朗普向WTO提交一份建议,要求将经合组织、G20成员或在全球贸易比重中占比超过0.5%的经济体剔除出发展中国家行列,但遭到日内瓦方面拒绝,批评者指出这一提案是武断的,可能破坏这个基于各国共识和自愿的国际贸易体系的基础。

一些美国分析家指出,7月稍早,WTO指责美国错估中国出口关税补贴,这可能导致允许中国对美国产品征收报复性关税,对此特朗普政府十分不满,此次发作或与此有关。

正如瑞士《24小时》等媒体所指出的,此次特朗普-莱特希泽的蛮横举措,主旨是对付中国,却得罪了许多其它国家。

此前美国通过威逼、利诱和用“发达国家”桂冠相吸引等手段,先后诱使墨西哥、智利等发展中国家加入OECD,但在照方抓药引诱巴西入局时,遭到巴西经济界和民众强烈反弹,迫使原本跃跃欲试的总统博尔索纳罗退避三舍。此次特朗普采用“最后通牒”、“限期”等强硬手段进行“极限施压”,几乎立即遭到包括部分发达国家在内、全球大多数经济体的警惕和反感。

想通过人为破坏WTO功能的手段,迫使WTO和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吞下单边有利于美国的“城下之盟”,只恐是缘木求鱼,白忙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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